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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世者之选择:戴望与《颜氏学记》
文章来源: [作者:]  发布时间:2013-03-13
 
王学斌

(中共中央党校 文史教研部,北京 100091

 

摘 要:晚清学者戴望搜辑颜李遗著,编纂《颜氏学记》,此举既是其“大旨期于有用”宗旨的体现,又含有争取学术话语权的考虑。“戴学源头”与 “常州端绪”两个学术论断的提出,即戴望欲打通颜李学与戴震学、今文经之间关联的尝试。故颜李学能于晚清再度复兴,戴望功不可没。

关键词:戴望;《颜氏学记》;颜李学;戴震学;今文经

中图分类号G529  文献标识码:文章编号

 


晚清以降,曾于清初风行一时后渐趋衰歇的颜李学再度复兴,开其端绪者是浙江学人戴望。戴氏于颜李学中绝百年后整理颜李遗著,并将之广为扬播。他因何认同颜李之学?又为何四方搜集材料,编撰《颜氏学记》一书?这两个问题,即本文撰写之缘起。因以往学人于此已有所涉及,故笔者详人所略,略人所详,以晚清变局下学者治学宗旨与写作初衷二者间的内在关联为视角,来对以上问题作一检讨。

钱穆在其清学史名著《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中论及李塨学行时,曾附有如下一段按语:

自恕谷游浙,后百五十年,德清戴子高以十四龄童子,于其家敝簏中得恕谷赠其先五世祖所藏颜先生书,遂知爱好,后乃著《颜氏学记》,为晚清颜、李学重光之端。其事仍起于恕谷之远游,其业仍成于南方之学者,是亦一奇![1]P240

众所周知,清初颜元崛起于北方,批判宋明理学之无用,倡导“六府、三事、三物”之学,以“习性经济”为其学说主旨。作为颜氏得意弟子,李塨秉承师说,毕生广为交游,遍质天下夙学,使得“颜李之学,数十年来,海内之士,靡然从风。[2]P162颜李学成为一时显学。然而,“习斋之学,得恕谷而大,亦至恕谷而变”[3]P369。在传播颜学之同时,李塨不免受南方学风之熏染,渐走上考订路径,学术精神与其师已有歧异。清统治者在巩固政权之后,大力推崇程朱理学,考据学亦于斯时崛起于民间,加之颜李学本身缺乏理论高度、主张有失偏激、践履颇为繁难,故至李氏身后,颜李学虽仍有程廷祚、恽皋闻诸人发扬,衰歇之势已不可挽回,遂致中绝。百余年后,颜李学再度复兴。其学说本源自博野,发扬乡贤、董理学术之重任自应由北方学人承担,而事实上成就此业者却是南方学者戴望。故在慨叹颜李学不绝如缕之余,钱氏也对“北学南兴”这一独特的学术现象颇为不解。钱氏的疑问又何止于此?对于戴望倡扬颜李学之原因,钱氏也心存困惑:

夫颜、李之与章句家法,此乃绝相违异之两事,子高好颜、李,由激于时病;而治公羊,则逐于时趋;治公羊而归宿于西汉之家法,则困于传统。子高智不及此,尚不能辨西汉章句家法与颜、李事物身世之乖异,而兼信并好之,则子高为一不脱时代束缚之学人也[1]P616

在钱氏看来,戴望乃“常州公羊学后劲”[1]P615,但他智识不足,泛滥于公羊学与颜李学之间。二者一主微言大义,一求功利实用,本已扞格不合,且戴治公羊又尊西汉家法,故使得其学术失之驳杂,不伦不类。归根结底,钱穆之困惑在于:作为一名今文经学家,戴怎会又去研治颜李学?对该问题,钱氏似也自感无法给出完满回答,仅将之归结于戴望“不脱时代束缚”而已。

若想解开钱氏的疑问,则当从戴望的学术宗旨谈起。戴氏虽寿命不永,但其一生治学方向却几经嬗变,其友施补华曾言:“君学凡三变,始好为辞章;继读博野颜氏元之书,则求颜氏学;最后至苏州谒陈先生奂,而请业焉,通知声音训诂、经师家法,复从宋先生翔凤,授公羊春秋,遂研精覃思,专志治经,君之学几有成矣。[4]不过施在其著作《泽雅堂文集》中则对戴之学术变化却给出了另一种总结:“君之学凡三变,始为诗古文词;已而研求性理;最后至苏州谒陈先生奂,遂专力于考据训诂。”[5]两种说法的前后不合,恰恰说明戴之学术变化之复杂,连其好友都难有确论。

后世学人对戴望学术宗旨的认识则愈加纷纭不一。刘师培、梁启超认为戴发扬颜李之学,自应归入颜李学派门下;在徐世昌主持编纂的《清儒学案》里,把戴列入陈奂学案中,予以古文经学家的身份;而钱穆则视戴为“常州公羊之后劲”,民国学人支伟成亦持此观点。由此可见,诸位学者的看法亦不能作为认定其学术宗旨的依据。

故不妨对戴的两部学术论著《论语注》和《管子校正》作一简析,从中来审视其学术宗旨之端倪。

《论语注》乃戴望今文经学的代表作,他在谈及该书撰写缘起时,写道:

后汉何劭公、郑康成皆为此经作注,而康成遗说今犹存次相半,劭公为公羊大师,其本当依《齐论》,必多七十子相传大义,而孤文碎句百不遗一,良可痛也!魏时郑冲、何晏,集包咸至王肃诸家作解。至梁皇侃,附以江熙等说,为之义疏,虽旧义略具,而诸家之书则因此亡佚矣。自后圣绪就湮,乡壁虚造之说不可殚究,遂使经义晦蚀,沦于异端,斯诚儒者之大耻也。

望尝发愤于此,幸生旧学昌明之后,不为野言所夺,乃遂博稽众家,深善刘礼部《述何》及宋先生《发微》,以为欲求素王之业,太平之治,非宣究其深不可,顾其书皆曰举,大都不列章句,辄复因其义,举推广未备,依篇立注为二十卷,皆檃栝《春秋》及五经义例,庶几先汉齐学所遗劭公所传。世有明达君子乐道尧舜之道者,尚冀发其旨趣,是正违失,以俟将来。如有睹为非常异义可怪之论,缘是罪我,则固无讥焉尔。[6]

    由此知其撰写《论语注》,是欲推刘宋注本之未备,扬孔子素王之大业。不过,细细研读其书,则会发现戴并未固守今文家法,而多有突破藩篱之处。如《论语·学而》中开篇的“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一句,戴注曰:

         学,谓学六艺。《保傅传》曰:古者年八岁,入就小学,学小艺,履小节焉。束发而就大学,学大艺,履大节焉。时,谓春诵,夏弦,秋学礼,冬读书。习,调节也。春夏顺阳气,秋冬顺阴气。以时调节,得天中和,故说也。[6]

将“学”训为学六艺,“习”训为调节,这与颜李学的观点何其相似。颜元曾言“汉、宋来道之不明,只由‘学’字误。学已误矣,有何‘习’?学习俱误,又何‘道’?……但见孔子叙《书》、传《礼》、删《诗》、正《乐》、系《易》、作《春秋》,不知是裁成习性经济谱,望后人照样去做,却误认纂修文字是圣人,则我传述注解是贤人,读之熟、讲之明而会作文者,皆圣人之徒矣,遂合二千年成一虚华无用之局,而使尧、舜、周、孔之道尽晦。人知能叙述删传非孔子,是孔子之不得已,是孔子习性经济谱,则学非他学,学尧、舜之三事,学周公之三物也,习之时习之,而天下乃可言有道矣。”[7]P174-P175两相对照,可知戴望吸取了颜李学中的合理因素为己所用。再如《论语·阳货》:“性相近,习相远也”,戴注云:

分于道谓之命,形于一谓之性。性者,生之质也,民含五德以生其形,才万有不齐而皆可为善,是相近也。至于善不善相去倍蓰而无算者,则习为之而非性也。故君子以学为急,学则能成性矣[6]

这俨然是颜李学“气质即性无恶,恶有习染引起”学说的翻版。戴望对颜李学的继承与发挥在《论语注》中历历可见。

同时,虽然戴望“厌薄宋儒”[8]P24,“治学嫉视宋儒有若大敌”[9]P634,但他并不因人废学,一并推翻,而是择其利于己说者用之,这在《论语注》中亦有体现。还是《论语·学而》篇,在注解“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一句时,戴写道:

王者欲致太平成仁道由孝悌始,故曰:仁者,人也。亲亲为大,自天子达于庶人,莫不有尊尊亲亲,是以王者天大祖,诸侯不敢坏。大夫士有常宗皆所以重本本不立者,末必倚始不盛者,终必衰。故《易》曰:正其本,万物理失之毫厘,谬以千里。春秋之义,有正春无乱秋,有正君无乱国,始元终麟,仁道备矣[6]

该种解释意在规诫帝王遵循礼法,施行仁政,警示庶民认同礼法,不可僭越。实际上是戴望对宋明理学所宣扬的纲常名教的一种伸张,可见其并不排斥理学中有关伦理道德的主张,甚至颇为赞同,故戴对于理学的批判主要还是集中于其性理之说方面。

戴望的另一部著作《管子校正》,历来被学界视为清代管子校勘的集大成之作,不过在校勘《管子》诸多篇章之余,戴氏不甘于埋首训诂,间有义理发挥。在《管子·形势第二》中有“独王之国,劳而多祸”一句,王念孙认为“王”当为“壬”字之讹。戴不同意此说,写道:

刘云(指刘绩):当依解作“独任之国”。王云(指王念孙):“任”字,古通作“壬”,因伪为“王”耳。望案:“王”字义长,不必改字。独王者若桀纣为天子,不若一匹夫也[10]P21

写至“不必改字”,戴望本可收笔。他却难抑个人思绪,对“独王”词义又略作发挥,表达了对暴君独裁的不满,“天下既非天子所私有,故国家之利害悉凭国民之公意而不以己意与其中”,难怪刘师培认为戴氏“深得孔子立言之旨”[11]P596。王氏之训释纯为乾嘉路数,而戴已略显阐发义理倾向,这当与其今文经学背景颇有关联。

综上,戴之学术特色是兼收并蓄,不名一家。刘师培曾言:“晚近诸儒振兹遗绪,其能特立成一家言者,一为实用学,颜习斋、李刚主启之;一为微言大义学,庄方耕、刘申受启之,然仅得汉学之一体。惟先生(指戴望)独窥其全,故自先生学行而治经之儒得以窥六艺家法,不复以章句名物为学,凡经义晦蚀者,皆一一发其旨趣,不可谓非先生学派启之也。”[11]P634刘之论断虽不无溢美之嫌,但对我们了解戴之学术宗旨确有启发:戴望之学既有汉学功底,又重微言大义,秉持家法但非拘守,且对颜李学、宋学皆有采择借鉴,实不能一家一派之学范围之。诚如萧一山先生所言:“子高好颜李,由激于时病;而治公羊,则逐于时趋。二者本有相通之道,倘能摆脱汉宋窠臼,以求周孔之真,则颜李之躬行实践,未尝不可与公羊大义合拍也。”[12]P1810一言以蔽之,戴望治学可谓兼采众家,颇为驳杂,其宗旨终归于经世致用。

反观钱穆的论析,“激于时病”,“逐于时趋”,写至此处,他已看到戴望既尊公羊又采颜李的契机皆与“时”有关,距揭示戴之治学宗旨仅一步之遥。不过他却未能深究下去,而是归因于戴学识有限,终不能窥清其内心世界之关怀,为自己亦给后人留下一个未解的疑问。

走笔至此,不妨再看一段戴之好友姚谌对其学行的评价:

子高幼时即穷力为文章,其立言大旨必通乎经而期适于用。已乃稍变为训故之学,已又治宋儒者言,已又习为习斋恕谷之说。盖自始学以至于今数变易矣,而大旨期于有用[13]P22

“大旨期于有用”,此评价似颇恰当。

《颜氏学记》之编撰,正是戴望“大旨期于有用”宗旨的一次践履。

回顾以往学人对《颜氏学记》之研究,有一细节极易被忽略:即戴望接触颜李书籍的时间并不连贯。戴于序言中对该问题已有交待:“望年十四,于敝簏得先五世祖又曾公所藏颜先生书[14]P3,该书乃李塨所赠。“望读而好之,顾亟欲闻颜李本末。”[14]P3而其友程履正亦藏有颜李书,“始惊叹以为颜李之学,周公孔子之道也。”[14]P3不过此时二人所能见颜李著作,仅有《存学编》、“李先生《论语》《大学》《中庸传注》《传注问》及《集》”[14]P3,故戴对颜李学之了解十分有限。加之中经丧乱,“乡所得书尽毁。履正居父丧以毁卒。毎举颜李姓氏,则人无知者。”[14]P3戴从而失去了论学益友及相关著作,不得不将研治颜李学一事暂时搁置。这一放就是十年,“中更习为词赋家言、形声训故校雠之学。丁巳(1857年)后得从陈方正、宋大令二先生游,始治西汉儒说,由是以窥圣人之微言,七十子之大义,益叹颜先生当旧学久湮,奋然欲追复三代教学成法,比于亲见圣人,何多让焉!”[14]P3直到戊辰春(1867年),其好友赵之谦于京师乔氏书目中发现颜李书籍,赵“携书归,驰传达金陵。望既复全见颜氏书,而李氏书虽颇放失,视旧藏为备。于是卒条次为书,自易直刚主外,昆绳、启生皆有遗书可考。惟李毅武以下无有,则记其名氏事实为《颜李弟子传》附其末。书成,命曰《颜氏学记》,凡十卷。”[14]P3-P4易言之,戴望得以全面系统的阅读颜李著作已是1867—1868年之交。其间他的治学路径屡有更迭,不过归于实用的宗旨已确定下来,故此时戴望编撰《颜氏学记》,并非某些学者所言这仅是一部抄录性质的颜李学派资料汇编。而应是戴凭己意取其有用,弃其无用,集中体现颜李学派经世致用精神并深深烙有戴氏印记的一部学案体著作。所谓“戴氏印记”,指戴望于书中所附的一些论断,看似蜻蜓点水,漫不经心,却含有其独特的学术意蕴。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两则即“戴学源头”与“常州端绪”。

一则是颜李学与戴震学的渊源问题。在《处士颜先生元》一文中,戴氏写道:

乾隆中戴吉士震作《孟子绪言》,始本先生此说言性而畅发其旨[14]P4

就是如此短短一句,竟在民国引发了一场不小的学术公案。平心而论,颜李学的某些主张确有同戴震学颇为相似之处。如对“理”字的解释,李塨认为:

《中庸》文理,与《孟子》条理,同言道秩然有条,犹玉有脉理,地有分理也。《易》曰:“穷理尽性以至于命”;理见于事,性具于心,命出于天,亦条理之义也[15]

夫事有条理曰理,即在事中。今曰理在事上,是理别为一物矣。天事曰天理,人事曰人理,物事曰物理。《诗曰》:有物有则。离事物何所为理乎[15]

戴震曰:

理者,察之几微必区以别之名也;是故谓之分理;在物之质,曰肌理,曰腠理,曰文理;得其分则有条而不紊,谓之条理[16](P151)

两相比照,无论是对“理”的类别划分,抑或论“理”的内在逻辑,皆有相通之处。

再如对宋明理学之理欲观所造成的社会危害,颜李学、戴震学的各自论断颇给人一种前后相继之印象。颜元认为不管“朱学”还是“王学”,皆为“以学术杀人”之工具:

吾尝见宗王子者指朱子为门外汉,吾不与之深谈,其意中尊王而诋朱,未必不如是也。噫!果熄王学而朱学独行,不杀人耶!果熄朱学而独行王学,不杀人耶?今天下百里无一士,千里无一贤,朝无政事,野无善俗,生民沦丧,谁执其咎耶?吾每一思斯世斯民,辄为泪下![8](P494)

李塨亦秉承师说,曰:

自宋有道学一派,教曰存诚明理,而其流每不明不诚,何故者?高坐而谈性天,捕风捉影,纂章句语录,而于兵农礼乐、官职地理、人士沿革诸实事,概弃掷为粗迹,惟穷理是文,离事言理,又无质据,且认理自强,遂好武断。[17](P19)

戴震则径直指出,程朱这种“存天理、灭人欲”的观念所导致的最终结果便是“以理杀人”:

尊者以理责卑,长者以理责幼,贵者以理责贱,虽失,谓之顺;卑者、幼者、贱者以理争之,虽得,谓之逆。于是下之人不能以天之之同情、天下所同欲达之于上;上以理责其下,而在下之罪,人人不胜指数。人死于法,犹有怜之者;死于理,其谁怜之?[16](P161)

从“以学术杀人”到“认理自强”,再至“以理杀人”,他们对宋明理学的批判逐渐深入,似有一条精神潜流在其间流淌,故若用“闭门造车,出门合辙”加以解说,颇为勉强。因此从思想史的角度审视,即使戴震没有直接通过颜李后学获知颜李学说,当亦通过其他渠道对其主张有所了解,并将此作为自己新义理学的思想资源之一。

当然,戴望本人对戴震学甚为推崇,这一点亦非常重要。戴望不仅自己研治戴震学,还常与友人就相关问题进行反复辩难,这在谭献的《复堂日记》中多有记录:

迩日与子高辩。东原虽博大,不得为第一流,而子高顾笃信其《原善》、《孟子字义疏证》,附和前哲,必推为集大成之贤。其与升朱熹为十哲之见相去几何[18]P214

阅《汉学师承记》。予尝取《学海堂经解》别择为《国朝经义表》,暇更当撰《国朝经师别传》以正其失,在阮伯元、江藩之后出者皆在焉。憾此事无可商定,中白、子高皆奉戴震为圭臬者,与予异趣,其它更无论矣[18]P216

谭献本有其学术立场,戴望强与之辨,自然是不欢而散。不过透过这些记载,亦可看出其对戴震学服膺之深。

要之,戴望认为戴震学本自颜李学,虽无确凿证据,但就学术思想内在理路的递嬗而言,确有其合理性,这恰是戴别具只眼之处。当然,毋须讳言的是,戴望强调颜李学与戴震学之间的学术渊源,是因他认识到二者皆与宋明理学旨趣迥异且深排诋之,正符合其革除时弊、改良学风的目的,故对两种学说深入开掘,梳理出彼此的源流关系。由此看来,戴望既借此争学术正统,又希望能宣传经世主张,此举之意图颇深,惜并未在《颜氏学记》中充分展开。

另一则涉及颜李学与常州今文经学之关联。在卷十《颜李弟子录》述及恽皋闻时,戴氏于文末留有这么一段话:

皋闻于经长《毛诗》,所著《诗说》以毛、郑为宗,不涉后儒曲说。晚归常州,为一乡祭酒,故家子弟多从之游。庄兵备柱尤重其笃行,勉其群从,必以皋闻为法。其后常州问学之盛为天下首,溯其端绪,盖自皋闻云[14](P262)

虽仅寥寥几句,戴望却道出一个观点:颜李学实乃清中后期常州今文经学之端绪。考虑到戴氏曾师从庄存与外甥宋翔凤研治今文经学,故其论断似并非凭空杜撰,当言之有据。借助对恽皋闻学行的考察,亦能从中寻得些许线索。恽鹤生(1662—1741),字皋闻,晚号诚翁,常州武进人。恽早期治学,先喜禅宗,后信阳明,再尊程朱,“年四十,颇厌俗学卑陋,始有志上达,”[19]从友人谢野臣处知北方有颜李之学,故心向往之。不过直到康熙五十三年(1714年),恽鹤生才得以赴蠡县与李塨相见,“握手快谈三日夜,恨相见晚。”[19]此时颜元已殁,故恽乃颜私淑弟子。对于恽鹤生,李塨颇为看重,“天下良友,惟皋闻、灵皋(即方苞)”[2]P190,李也将传承颜李学之大业,托付于恽,“习斋之学,一传而得先生,再传而得恽皋闻。……(恽)南居,日以颜李之学告人。”[2]P198

恽鹤生南传颜李学,又以常州为主阵地。“如常州孙应榴,戊申寄其日记至,遥拜先生为师,记载省躬改过,修德习艺之功甚密,力肩圣道,而曰闻之皋闻。则皋闻传道之功伟矣。”[2]P198不过,恽晚居常州,与其日常来往最为密切的当属庄氏家族。恽鹤生娶庄氏第十世庄胙之次女为妻,故恽氏同庄家为姻亲,亦即同庄存与之父庄柱为同辈,二人之间的学术往还自然不少,庄柱“必以皋闻为法”也当在情理之中。问题在于:庄柱从皋闻处所学是否即颜李之学?以笔者目力所及,尚未见到能证明恽鹤生向庄氏提及颜李学的直接材料。不过,恽氏晚年南返归乡,不仅是颐养天年,更肩负着传播颜李学之重任,庄氏作为常州望族和至友姻亲,理应成为其传播的重点对象。故依此逻辑,庄柱当从恽鹤生处对颜李学有一定了解,亦如艾尔曼所言:“庄柱信奉程朱学说的同时,认识到颜元学说的价值”[20]P64。作为庄柱之子,庄存与少时应能从父辈口中闻知颜李学说。

庄存与之经学,是通过对常州地区各种学术流派综合取舍、先因后创而成,恽氏学说仅是其中一种。戴望认为“毗陵之学,其渊源始自颜李”,不免有夸大之嫌。不过颜李学虽与今文经学绝然不同,但在批判理学迂腐、发扬经世致用方面,却有着相通甚至类似之处,故戴望有意放大颜李学在常州今文经学兴起时的作用,意在为其提倡这两种学说寻求正当的学理基础。戴望极力打通二者之间的学术关联,既是出于宣传其学术宗旨的考虑,亦有欲凭颜李学、今文经学之联手来谋取更多学术话语权的意图。行文至此,戴之苦心孤诣似已颇为明朗。

综上,晚清学者戴望搜辑颜李遗著,编纂《颜氏学记》,此举既是其“大旨期于有用”宗旨的体现,又含有争取学术话语权的考虑。“戴学源头”与 “常州端绪”两个学术论断的提出,即戴望欲打通颜李学与戴震学、今文经之间关联的尝试。故颜李学能于晚清再度复兴,戴望功不可没。并且令戴氏始料未及的是,《颜氏学记》问世后,学界反响强烈,各种评论此起彼伏,赞赏认同者有之,批评排诋者亦有之,不少学者参与到这场对颜李学的扬弃运动当中,从而拉开了近代以来改造颜李学的大幕。这亦是一个值得认真探究的问题。

 

参考文献:

戴望(18371873),字子高,浙江德清人,清代学者。其著作有《戴氏论语注》二十卷,《颜氏学记》十卷,《管子校正》二十四卷及《谪麐堂遗集》四卷补遗一卷。戴望之著作尚有《证文》四卷及未完稿《古文尚书述》,皆已不存世。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戴之前辈刘逢禄在其《论语述何》中,将“学”释为“删定六经也”。“学”在《论语》义理体系中是一个包孕广阔的范畴,具有丰富的涵义与能指,刘氏仅将其限定成“删定六经”,显然是自设疆域,不过这亦体现其今文经学者的治学路数,较之戴望倒显得纯粹了许多。

在考察戴望学术宗旨,另有一因素不得不考虑,即:戴仅得中岁,个人学术尚处于形成时期,并未定型,故套用学术研究中划分派系之习惯作法来审视戴望,略显圆凿方枘。

梁启超认为“子高说戴东原作《孟子绪言》,其论性本自习斋,最为有识。”(梁启超:《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饮冰室合集·专集之七十五》,中华书局1989年版,第136137页)胡适亦持同样论调:“我深信东原的思想,有一部分是受颜李学派影响而成。”(胡适:《胡适全集》第八卷,安徽教育出版社2003年版,第137页)与梁、胡形成鲜明对比,钱穆则力排此说:“梁、胡所言皆无确证。必谓东原思想渊源颜、李者,为东原攻击宋儒言理及气质之性诸端,颜、李皆已先及。然颜、李同时尚有浙东一派,其持论亦多与颜、李相通,何尝不足为戴学启先?东原论性本与阳明相近,梨洲为陈乾初一传,尤不啻戴学之缩影……”(钱穆:《国学概论》,商务印书馆1997年版,第278页)在之后的《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中,钱氏再有发微:“今考东原思想最要者,一曰自然与必然之辨,一曰理欲之辨,此二者,虽足与颜、李之说相通,而未必为承袭。至从古训中明义理,明与习斋精神大背。若徒以两家均斥程朱,谓其渊源所自,则诬也。至辨本体,辨理气,辨性与才质异同,自明儒已多论及,东原不必定得其说于颜、李。其训‘义理’、‘天理’字为条理,则东原治古训,宜可自得。”(钱穆:《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上册),商务印书馆1997年版,第392页)由于该公案牵涉颇广,诸位学者卷入其中,且与本文无直接关联,故对此问题,笔者当另撰一文加以研讨。

 

参考文献:

[1]钱穆.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M].北京:商务印书馆,1997.

[2][]冯辰、刘调赞.李塨年谱[M].北京:中华书局,1988.

[3]钱穆.《清儒学案》序[A].中国学术思想史论丛(卷八)[M].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4.

[4]施补华.戴君墓表[A].谪麐堂遗集[M].清光绪元年(1875年)刻本.

[5]施补华.戴子高墓表[A].泽雅堂文集[M].清光绪十九年(1893)刊本.

[6]戴望.戴氏论语注[M].清同治十年(1871年)刻本.

[7]颜元.颜元集[M].北京:中华书局,1987.

[8]谭献.亡友记[A].复堂文续[M].光绪辛丑年(1901年)刻鹄斋丛书刻本.

[9]刘师培.戴望传[A].刘师培全集[M].北京:中共中央党校出版社,1997.

[10]戴望.管子校正[A].诸子集成(五)[M].上海:上海书店,1986.

[11]刘师培.中国民约精义[A].刘师培全集[M].北京:中共中央党校出版社,1997.

[12]萧一山.清代通史[M].北京:中华书局,1986.

[13]姚谌.赠戴子高叙[A].景詹闇遗文[M].宣统三年(1911)归安陆氏校刊本.

[14]戴望.颜氏学记[M].北京:中华书局,1958.

[15]李塨.传注问(三种)[A].颜李丛书[M].北京:四存学会,1923.

[16]戴震.孟子字义疏证[A].戴震全书[M]合肥:黄山书社,1995.

[17]李塨.恽氏族谱序[A].恕谷后集[M].北京:中华书局,1985.

[18]谭献.复堂日记[M].石家庄:河北教育出版社,2001.

[19]恽鹤生.大学正业[M].武进恽氏宗祠1912年刻本.

[20][]艾尔曼著,赵刚译.经学、政治和宗族——中华帝国晚期常州今文学派研究[M].南京:江苏人民出版社,1998.


 

 

The choice of benthamite: Dai Wang and YanShiXueJi

 (Department of History, Party School, Central Committee of CPC, Beijing 100091)

Abstract: Dai Wang collected and edited the posthumous work of Yan Yuan and Li Gong, and codified YanShiXueJi. This comportment reflects his academic tenet which is utilitarian, and he also wanted to contest the academic power. “The source of the Theory of Dai Zhen and “The beginning of Chang Zhou” showed the attempt which done by Dai who wanted to get through the Theory of Yan Yuan and Li Gongthe Theory of Dai Zhen and the Present Classics. So Dai Wang made important contributions to the recovery of the Theory of Yan Yuan and Li Gong in Late Qing Dynasty.

Key Words: Dai Wang; YanShiXueJi; the Theory of Yan Yuan and Li Gong; the Theory of Dai Zhenthe Present Classics

 

刊发于《河北师范大学学报》(教育科学版)2012年第1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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