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党校文史部
首页 学部概况 机构人员 综合管理 主体教学 研究生教学 科研工作 学科建设 行政党务 文化生活
  科研工作
 · 最新动态
 · 科研管理
 · 科研组织
 · 科研项目
 · 科研成果
 · 科研奖励
 · 士志于道
 · 中国道路
 · 学术经纬
 · 文化书屋
 · 《文化评论》
 · 学术沙龙
 · 文化论坛
 
科研工作.jpg
 
 首页>>文史部外网>>科研工作>>学术经纬
希腊悲剧中的神意与命运问题
和亚里斯多德《诗学》解读
文章来源:《文学形式与历史救赎》 [作者:秦露]  发布时间:2013-03-13
 

提纲

上篇: 希腊悲剧中人类命运的转换和救赎:以《被缚的普罗米修斯》为例

    一、命运与死亡(Fates and Hades)在史诗和悲剧中的关系转换

      (一)史诗中命运与神意的一致性

      (二)悲剧中命运涵义的转换与普罗米修斯第一次替人类献祭于神

      (三)普罗米修斯的第二次为人类献祭以及人与神的命运之谜

    二、沉默作为言辞与言辞作为行动:悲剧英雄的救赎与沉默

      (一)普罗米修斯言辞与行动的双重悖谬

      (二)普罗米修斯预言的展开与遮盖

      (三)普罗米修斯谜一般的沉默与献祭的新神

    三、悲剧中的预言与记忆,或者说“作为预言的记忆”

下篇: 亚里斯多德的“恐惧”、“同情”、“净化”与城邦政治的关联

    一、悲剧中“恐惧”与“同情”产生的要素

    二、悲剧中的时间结构

    三、悲剧中的和解之反讽

 

上篇:史诗和悲剧中人类命运的转换和救赎:以《被缚的普罗米修斯》为例

    埃斯库罗斯的《被缚的普罗米修斯》是一部纯粹的悲剧。因为如果说希腊悲剧的主题是“命运”(Fates),那么,它不仅是关于“普罗米修斯”(Prometheus),希腊语中表示“预见”(foresee)——这一对命运预见的故事,也是对真正的悲剧“命运”诞生的颂歌,以及新的人类诞生的欢唱。因为在此之前,“命运”所代表的,只不过是死亡或者神意,与人无关,而悲剧中的“命运”第一次加入了普罗米修斯——“预见”而被赋予完全不同的涵义。

一、命运与死亡(Fates and Hades)在史诗和悲剧中的关系转换

(一)   史诗中命运与神意的一致性

    如果将赫西俄德的史诗《神谱》和《被缚的普罗米修斯》中普罗米修斯的命运进行对比,就可以看出两者具有非常明显的差别。在《神谱》中,命运就是众神之王宙斯的伟大智慧和意志,他任意安排可朽之物和神的命运。并且,被惩罚之人或者神都是罪有应得。这里面的普罗米修斯就是一个虽然智慧,却同时狡诈,试图帮助人而欺骗宙斯的神。他教人类用一堆蒙着脂肪的白骨冒充牛肉来祭祀宙斯,“智慧无穷的宙斯看了看,没有识破他的诡计,因为他这时心里正在想着将要实现的惩罚凡人的计划。”当他发现这个诡计之后大怒,对普罗米修斯说:“依阿帕托斯之子,聪敏超群的朋友!你仍然没有忘记玩弄花招(art)!”(535-560[1]因此,宙斯所降下的命运,普罗米修斯被缚和受折磨,乃是对他以诡计欺骗宙斯的惩罚,是“由于普罗米修斯竟与他这位克洛诺斯的万能之子比赛智慧而产生的愤怒”(530-535)。因此,在这段故事的结尾,就得出这样的结论:“欺骗宙斯和蒙混他的心志是不可能的。即使像依阿帕托斯之子,善良的普罗米修斯那么足智多谋,也没有能逃脱宙斯的盛怒,且受到了他那结实锁链的惩处。”(610-620

    这个结论细看之下不免令人心生疑惑:既然宙斯如此万能和智慧,为何还会暂时受到蒙蔽,以至气急败坏而盛怒?这句话道破天机:他没有发现诡计是因为“他这时心里正在想着将要实现的惩罚凡人的计划”。当他正在考虑如何惩罚人类的时候,普罗米修斯的诡计就摆在他面前,于是他就佯装不知,事后发现,又佯装盛怒而降下灾难。在这里,人或者神的僭越之举都是可供宙斯利用来实现其意志的手段,所以,惩罚普罗米修斯是假,而惩罚人类才是真,因此,当这个目的达到后,就释放了普罗米修斯,“让这位伊阿帕托斯之子摆脱了它的折磨,解除了痛苦——这里不无奥林波斯之王宙斯的愿望”(525-530)。宙斯假装被骗,而不直接惩罚的原因是要让普罗米修斯的过失“显现”出来(visible),使自己的行为显得“正义”而令被其统治的众神和人类心服口服。普罗米修斯的命运,严格说来不是报复和惩戒,而是神意和手段。因为“报复”,意味着主动地违逆,意味着神意之外的具某种独立性的意志存在。普罗米修斯的“预见”输给了宙斯,因为命运女神完全服从于宙斯的全能统治,所以对于他来说,只需“意志”,无须“预见”,或者说他的“意志”就是“预见”,因为他一定可以实现。并且由于这种意志的全能,他所设下的圈套就不是“诡计”,而是“智慧”,是“英明的宙斯为他安排了这个命运”(520)。史诗的世界,是宙斯之神,或者说奥林匹斯神的绝对权力和意志统治的世界,是绝对的僭主世界。

(二)悲剧中命运涵义的转换与普罗米修斯第一次替人类献祭于神

    而在悲剧里,普罗米修斯的“预见”最终战胜了宙斯,或者说,宙斯反而成了缺乏绝对的“预见”智慧的神。命运女神非但没有在宙斯的统治之下,反而成了战胜和制服他的神。命运作为“必然”(necessity),从宙斯的意志变为命运女神的意志。[2]如果说在《神谱》里,人的命运只是在神之间的微妙关系之中被间接地提到,那么,在从史诗到悲剧的转变中,人的命运则更加扑朔迷离。

    赫西俄德和埃斯库洛斯都没有提到为何宙斯要灭绝人类,但埃斯库罗斯提到了人类患上一种疾病(sickness(250-260),因为他们能够“预见到自己的毁灭(doom)”,所以普罗米修斯用“盲目的希望”(blind hope)放入人之中来治疗他们的病。在整部剧中与人之“必然”(necessity)相关的,只有这一处用了“宿命doom),而其他的地方都用了“命运”(Fatum),这个变化,就是由于普罗米修斯放入“盲目的希望”这个举动而产生的。换句话说,在此之前,人的必然结局是“宿命”,而在此之后,则是“命运”。两者的差别,构成了悲剧中的重大主题,也由于这个差别,古希腊的悲剧被称作命运悲剧。

    “宿命”和“命运”的差别在于人类与死亡的关系。在“宿命”中,人可以预见到自己的死亡,但所谓预见,只不过是直接面对,无所遁逃。人不但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死,而且知道自己如何死,为什么死,所以会陷入完全绝望的情绪当中,他们是”unhappy breed of mankind”230-240)。而宙斯想彻底灭绝人类,创造出一个新的物种,不知道是否因为人类的这种“不幸福”和“绝望”,因为在所有神所创造的可朽之物中,只有人会绝望。而普罗米修斯在人类中放入“希望”的前提是让他们不再能“预见”自己的死亡,这样,人的死亡从此被归入了冥王哈德斯(Hades) 的地盘,而哈德斯,正是与命运有关的神。”Hades”在希腊文中意指”unseen”,人类的死亡从foreseen变成了unseen,希望才有可能。但这个希望的悖论之处,或者说之所以是”blind hope”,在于死亡的真相被掩盖,人类从完全了然自己的死亡,变成了不知道自己的死亡,或者说自以为知道自己的死亡真相。”blind hope”因此而具有双重涵义:1、因盲目从而才可能具有希望,盲目是希望的代价;2、这希望只是盲目的,而并非真正的希望。

    不过,“盲目之希望”的说法未免太过含糊,它到底具体何指呢?这里关系到普罗米修斯给人类带来的第三个福祉:火。对这个问题,Seth Benardete有过精彩的分析。火给人类带来的头四项技艺是造房(to face the sun)、天文(discrimination of stars)、计数(accuracy)和文字(as a means of remembering all things),它们的共同之处在于把人从不见天日(sunless caves of the earth) 的洞穴,从bewilderment confusion中带入了openness,人第一次拥有理性,可以成为自己心灵的主宰(440-450)。如果和普罗米修斯的第二项福祉”blind hope”联系在一起看的话,普罗米修斯先使人变得盲目,然后通过技艺使人out into the light,这个过程就是:clear-sightedbut blind in activity “like the shapes of dreams)——blind——light again。普罗米修斯所提到的带给人类的希望,正是他通过带给人类火以及教给人类技艺和理性而带来的。但是这个light既不同于呆在洞穴里对死亡之doom昏暗的洞察,也不完全等用于真正的阳光(full light)。比如,他只提到教给人类文字,作为记忆的技艺,却未提到教给人类说话(logos),作为人类独立的理性,对于人类的这种并不完全的理性,Benardete称之为“twilight”

Men first lived in chaos and were like the shapes of dreams(448-50), but Prometheus showed them how to tell which dreams were fated to turn out true. Men do not altogether awaken under Prometheus’s guidance but still live in a twilight. They now believe they can tell apart “reality” from “dream”, but “ reality” is only the reality of dreams.[3]

    换句话说,人类的“盲目之希望”在于自以为可以得到完全的智慧,可以“预见”世事,甚至神意。如果参看普罗米修斯教给人类的后几种技艺,则可以发现它们都是与神有关的:占卜、解读预兆、祭祀。那么,人类所掌握的关于占卜的整套技艺和普罗米修斯的“预见”有什么区别呢?普罗米修斯用了四个并列的强调句:“It was I who…”以及最后一句“所有可朽之物所拥有的技艺均来自Prometheus( foresee)”(490-510)都暗示了人类之技艺,无论是关于人事还是神事的,都是分参了神的真正“预见”能力,是一种摹仿,而非真正的“预见”,尤其是就连神的最高统治者宙斯——技艺的最高代表,都无法完全掌握“预见”的能力,要听从命运女神的安排更加说明了人类的“预见”能力的不完全。人类的占卜和祭祀看起来更像是一种游戏:人类有史以来的第一次祭祀——普罗米修斯教给人类的欺瞒神的方法,似乎就暗示了祭祀的虚假,普罗米修斯称之为“murky craft”(幽暗的技艺)。只不过在《神谱》中,宙斯为此勃然大怒,并惩罚了普罗米修斯,而在悲剧中,宙斯似乎默许了这种状况,因为根据普罗米修斯的叙述,这样的祭祀方式已经固定下来成为一种技艺。表面上,普罗米修斯教给人驯化神的技艺,似乎通过这种方式,神接受了人的祭祀而不再将人类灭绝,但这同时又何尝不是神驯化了人,使人具有了可以在神面前耍计谋将之欺骗的幻像?有了这样的幻像,人的生活不再没有目标(saw to no purpose)。如果这时把普罗米修斯给予人类的三项福祉联系在一起看的话:人因洞见自己的死亡命运而绝望——宙斯要将人类灭绝——普罗米修斯给人类火和技艺——人类有了盲目的希望——宙斯答应不再灭绝人类。虽然宙斯灭人类的原因仍然不明朗,但可以肯定的是,宙斯答应普罗米修斯的原因却与他有关。不管怎样,普罗米修斯带来了人类历史上的第一次救赎。但歌队却认为普罗米修斯是个“a bad doctor that has fallen sick himself, you are cast down and cannot find what sort of drugs would cure your ailment”470-480)那么,普罗米修斯的疾病又是什么,谁才是治疗他的医生呢?

    也正是由于普罗米修斯的救治,不同于以往意义上的“命运”才第一次出现,并且在人和神身上具有不同的涵义。前面说到,史诗和悲剧中的“命运”概念发生了变化。在史诗中,命运只是对神意,尤其是宙斯意志的服从,对人而言,则是他们原本可以预见到的doom,即只能直接面对的死亡;而在悲剧中,也就是普罗米修斯已经赋予人类盲目之希望,或者说人类自认为可以凭借理性的力量“占卜”神意时,命运就变成了人类的理解和预见之外的神意,或者说,“命运”作为一种necessity,成为填补人类的理性和神意之间的差距的东西,可以被人类所理解和预料的不是命运,出乎人的理解和预料之外,而又确凿发生的神意才是命运。这样的命运对人而言,不止是一种结局,还是一种安慰和告诫,它既向行正义之人预示了正义在人力之外的最终可能性,保证了最终德与福的一致性,也给行不义而企图侥幸躲避惩罚的人以震慑。因此,这样的悲剧命运的意涵就远远超出了死亡本身。这点,在悲剧中的普罗米修斯的命运中充分展现出来。

    因为普罗米修斯是Titan,是不朽之神,所以,死亡的问题与他无关。当他对宙斯大放不恭之词时,歌队问他:“你说这样的话就不害怕么?”(Have you no fear of uttering such words?(930-940)普罗米修斯回答说:“Why should I fear, since death is not my fate?”歌队提醒他:“But he might give you pain still worse than this.”普罗米修斯回答:“Then let him do so; all this I expect.”对神来说,最糟糕的不是死亡,而是无休无止,或者说不知道何时才能结束的痛苦,这是远比死亡更为糟糕的惩罚。“Death will be a quittance of trouble: but for me there is no limit of suffering set till Zeus fall from power.“(750-760)在这里,命运从简单的死亡,转变成为生之痛苦,或者进一步说,对生之痛苦的无知。如果说在前普罗米修斯的时代,痛苦简单对应于对死亡的明了,那么,在后普罗米修斯时代,对死亡的盲目与无知也无法直接等同于幸福,或者如同普罗米修斯的命运所暗示的那样,即使取消了死亡,达到了神之不朽,也不必然获得幸福。痛苦,从对死亡之知转变成为对生之无知。普罗米修斯教给人类的技艺并没有给人类带来真正的幸福,“Craft is far weaker than necessity.“( 510-520)这是在普罗米修斯对人类疾病进行的第一次救治之后,人类所第二次患上的疾病,或者说普罗米修斯第一次救治的失败,使他不得不要第二次进行救治。这次,普罗米修斯能否再次充当治病的医生?第一次救赎,并不是这部悲剧的关键所在,而仅仅是背景和回忆,是抒情诗,对人类第二次疾病的救赎,才是悲剧中的行动。而悲剧中所出现的唯一的人类,Io的命运,则代表了人类的第二次疾病。

(三)普罗米修斯的第二次为人类献祭以及人与神的命运之谜

    Io的痛苦和疾病在于她既不知道自己为何受苦,更不知道这样的苦何时能够结束。所以她的疾病就是双重的:在她要承受的命运本身之外,还有对于自己命运的无知。那么,接下来的问题就是:如果人类知道了受苦的原因和何时终止就会幸福吗?至少Io自己是这么认为的,所以她恳求普罗米修斯告诉她全部真相,“Do not have more thought for me than please me my self.“(620-630)“ there is no sickness worse for me than words that to be kind must lie.“ (680-690)就连歌队也认为对于受苦之人来说,事先知道了将要受的苦会感到甜蜜一些(“ For sufferers it is sweet to know beforehand clearly the pain that still remains for them.“ (690-700)但是结果并非歌队和Io自己所想象的那样,普罗米修斯对Io日后命运的预言才说到一半,Io就忍不住哀号起来。普罗米修斯说这是“ A wintry sea of agony and ruin“740-750)。Io的哀悼告白:“What good is life to me then? Why do I not throw myself at once from some rough crag, to strike the ground and win a quittance of all my troubles? It would be better to die once for all than suffer all one’s days.” 750)知晓了自己将要受的痛苦并不能丝毫地减轻,反而加深了痛苦,看来痛苦中的痛苦尚且不是对何种命运的不知,而是知其然却不知其所以然,以及不知如何解脱。然而非常值得注意的一点是,这种因不知而痛苦的命运承担者,除了可朽之人以外,还包括众神之神宙斯。宙斯一直自认为可以超脱命运之外,而普罗米修斯却多次预言了他政权的倒台[4],而更为重要的是,只有普罗米修斯知道他命运的真相以及解决的方法。(”no one of all the Gods save I alone can tell a way to escape this mischief: I alone know it and how.”(910-920))正是“预言”,使普罗米修斯获得挑衅宙斯的勇气和拯救自己痛苦的力量,如同他教给人类技艺后所说的那样,所有一切皆来自“普罗米修斯”——预言(500-510)。

    这样看来,命运就分为三种:人类,可朽之物,有死亡的结局,不知痛苦的缘起、过程、出路,是最痛苦的一种;宙斯和其他神,不朽,没有死亡的困扰,但也不知命运的结局和出路,有不安和恐惧;普罗米修斯,不朽,没有死亡的困扰,知道命运的结局和出路,但也要忍受过程中的痛苦。悲剧的重点,就是围绕着第三种命运之谜的展开,即,普罗米修斯的命运到底如何解脱,而他的命运,又和人类与宙斯的命运紧密地结合在一起,最终,他凭借预言的力量,拯救了自己,拯救了宙斯,也拯救了人类。

 相关链接  
·刘飞:亚里士多德关于“恶”的思想 2013-03-18
·刘飞:论亚里士多德生成论的能动自然观 2013-03-18
人文学与博雅教育博客 哈佛大学 芝加哥社会思想委员会 法兰克福社会研究所 巴黎政治大学(Sciences Po) 中国社会科学院 北京大学高等人文研究院
清华大学人文学院 中国人民大学国学院 山东大学文史哲研究院 中山大学博雅学院 西北大学中国思想文化研究所 浙江大学人文学院 洛杉矶时报
下载专区   电子邮件   联系我们
中共中央党校文史部 All Rights Reserved